分类: 平澜之文

平澜的散文、小说、评书等。

  • 丈夫不轻死,人在事才成

    历来推崇烈士,风气所至,竟将“不怕死”捧作了最高的美德,仿佛性命是门槛最低的献祭,一掷出去,便占住了道德的上风。于是慷慨赴死易,从容负重难;于是血很容易烧热,而头脑不容易冷静。

    陈英士赠我曾祖父字:“丈夫不怕死,怕在事不成。”这话里有大清醒在。可惜听者往往只取前半句的豪迈,丢了后半句的千斤重量。热血是火了,事功是水;火能沸一时之水,却终要被水浇灭。若只顾着燃那熊熊的火,看那冲天的焰,以为那便是全部的壮烈,那“事”便永远在“不成”的泥潭里,空望着几缕青烟。

    “不怕死”三个字,是极易被挪用的。

    挪到战场上,它是勇气;挪到政争里,它却可能成了赌本。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,换来的未必是事业的推进,往往只是一枚悲壮的筹码,供后人唏嘘或利用。命没了,账也就结了。后来那“事”成不成,与这赌掉了的性命,还有什么干系呢?账是糊涂账,人成了符号人。秋瑾女侠“貂裘换酒”的豪情是真,但血染轩亭口后,未竟的理想、未竟的启蒙、未竟的实学,又托付给了谁?她的死,照亮了黑暗,却也抽走了一盏本可长明的灯。

    “怕事不成”,才是真丈夫的担当。

    这“怕”,不是怯懦,是对后果的敬畏,是对那未竟之业的执着牵挂。它逼着人不能只图一时的痛快、一时的清名。它要求人算计——不是算计私利,是算计代价与成效,算计此身此刻死了,于“事”有损还是有益。它要求人忍耐——忍辱,忍疑,忍一时的不被理解,忍漫长的、毫无英雄光晕的琐碎经营。

    辛亥前后,多少仁人志士,缺的未必是“不怕死”的胆魄,恰恰是这份“怕事不成”的、如履薄冰的审慎。热血涌上头顶时,便觉得只要自己这条命豁出去,历史的车轮就能碾过一切坎坷。结果命豁出去了,车轮却陷得更深。广州黄花岗,七十二烈士的血,染红了半部近代史,可曾染红一个稳固的共和?事未成,身先死,留下的,是更深的痛,与更复杂的残局。

    故而,我说“丈夫不轻死”。

    “轻死”二字,是症结。把死看得轻了,便把事也看得轻了,把继起者的责任、把生者要建设的漫漫长征,都看得轻了。死可以是一瞬的决绝,生却是几十年如一日在荆棘丛里爬。死了,眼一闭,万事皆空,什么也不用管了。活着,却要管制度的草创,管人心的涣散,管盟友的背离,管理想的变味。哪一个更难?哪一个更需要钢铁般的神经?

    所以真正的勇气,或许不是冲向枪口的那一步,而是在枪口对准你时,还能冷静地思考如何端掉它,并且活下去继续思考。是在最黑暗的时辰,抵抗住“以死明志”的诱惑,选择忍辱负重,选择活下去,把那未成的、难成的、似乎望不到头的“事”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
    我曾祖父将这幅字珍藏,他或许比谁都懂。在“不怕死”已成风气的时代,那“怕事不成”的叮嘱,是何等孤寂而清醒的钟声。这钟声今日在我耳边响起,不在战场,而在病房——当我用尽力气扶起一个濒临寂灭的生命,我所做的,也不过是“不轻死”,不过是让“人”在,让那一点点生之尊严的“事”,得以苟延,得以成。

    历史的大厦,从来不是靠砖石的牺牲垒成的,是靠砖石一块一块,忍着风雨,承着重压,活着砌上去的。

    【背景】与弦思讨论辛亥革命志士的成败。

  • 理解之镜:以“位”与“格”观照人生

    一、 理念缘起:从生命回溯到认知工具

    在构建个人心灵体系——“心连系统”——的旅程中,我意识到“理解”是一切转化的起点。然而,如何才能真正理解一个人(包括自己)在复杂情境下的选择与挣扎?我逐渐提炼出一套核心的分析框架:“位”与“格”。

    这套框架并非凭空而来,它诞生于我对自己及身边重要关系的深度回溯与剖析。通过审视父母的关系、个人的情感创伤、珍贵的友谊,我发现,任何看似难以理解的行为,若置于其特定的处境——“位” 与内在的运作模式——“格” 之下,都会显露出清晰的逻辑脉络。这不仅是理解他人的钥匙,更是与自己和解、做出清醒选择的基石。

    二、 核心定义:责任的地形与心灵的蓝图

    “位”:一个人所处的责任坐标网络
    “位”是客观的、情境性的,指一个人在特定时间点所占据的位置、角色及其附带的系统性责任与局限。它是一个多维度坐标,包括:

    • 家庭位:作为子女、父母、伴侣的责任与期待。
    • 社会位:职业身份、文化背景、公民义务所赋予的角色。
    • 关系位:在特定人际关系(如朋友、同事)中的具体承诺。
    • 历史/时代位:被宏大历史、家族命运或时代精神所标记的位置。

    分析“位”,就是测绘一个人行动时所处的“责任地形”。 它回答了:“在这样的位置上,社会、家庭与文化期待他/她承担什么?”

    “格”:一个人内在的决策与执行系统
    “格”是主观的、历史形成的,指一个人稳定的内在格局、认知模式、情感反应倾向与执行力。
    它由以下因素塑造:

    • 观念塑造:成长环境、关键经历、文化熏陶内化而成的核心信念与价值观。
    • 个性特质:情感模式(如回避型、奉献型)、应对压力的习惯方式。
    • 执行力:决策机制(理性/情感驱动)、资源调度能力、边界设定能力。

    分析“格”,就是解读一个人行动的“内在源代码与发动机”。 它揭示了:“以他/她固有的思维和情感模式,会如何理解处境并采取行动?”

    三、 分析步骤:从评判到测绘

    当面对一个人(或回溯中的自己)的行为时,可遵循以下步骤:

    1. 析其“位”:客观描述他/她所处的角色网络、资源与限制。
    2. 察其“格”:探究其行为背后的深层动机、惯用模式与心性局限。
    3. 见其“冲突与选择”:观察当“位”的责任与“格”的倾向发生矛盾时,他/她如何调和或抉择。其最终行动,正是其“格”在特定“位”的约束下,所找到的最优或唯一出路。

    四、 例证:框架下的众生相

    例一:作者的父亲——“恐惧为篱的守护者”

      • 其“位”:家庭中的权威与供养者;历史动荡的幸存者;肩负家族安全责任的“掌门人”。
      • 其“格”:核心驱动力是恐惧(对失去控制、对历史重演的恐惧);情感表达模式是 “控制即安全” ;执行力体现在知识传授上开放,在情感沟通上封闭。
      • 理解其行为:因此,他在“位”上会极力掌控家庭方向(认为这是其责任),在“格”上无法给予妻子情感上的“看见”(恐惧使其情感通道闭合)。他的严厉与控制,是恐惧之心在父亲之“位”上的必然表现。

      例二:作者的挚友G——“清澈边界的守护神”

      • 其“位”:年长的朋友;接受过对方专业帮助与生命关怀的受惠者;独立生活的独居者。
      • 其“格”:核心是深刻的尊重与感恩;情感模式是 “支持但不占有” ;拥有极高的边界智慧与情感成熟度。
      • 理解其行为:因此,他在朋友之“位”上提供毫无保留的倾听与物理庇护(沙发),同时,其清晰的“格”让他能在对方脆弱时“温和地拒绝”越界请求。他的支持,是尊重与感恩之心在朋友之“位”上的纯净表达。

      例三:作者自己(在照顾父母时期)——“耗尽中的孤岛”

      • 其“位”:临终父母唯一的女儿;被原生家庭与核心家庭拉扯的“夹心层”;跨文化环境中的行动者。
      • 其“格”:能量几近耗尽;习得了“默默承受”的应对模式;将“不增加他人痛苦”置于极高优先级。
      • 理解其行为:因此,在女儿之“位”上,我优先履行最紧急的照护责任;而当时已近枯竭的“格”,使我只能选择最节能的“承受”模式,无法进行高耗能的“沟通突围”。那时的“沉默”与“接受冷漠”,是耗尽之“格”在极限之“位”下的生存策略。

      五、 实践指南:探索“位”与“格”的提问清单

      当尝试理解一个人时,可以问自己以下问题:

      关于“位”的探索(责任地形):

      1. 在此情境中,他/她扮演着哪些核心角色?(父亲、医生、长子、移民……)
      2. 这些角色分别附带着哪些明确或隐含的责任与社会期待?
      3. 他/她拥有哪些资源(经济、社会支持、时间)?又面临哪些客观限制(健康、制度、地理)?
      4. 时代的主流意识或家族的历史,是否给他/她的位置赋予了特殊的重量或使命?

      关于“格”的探索(内在源码):

      1. 他/她生命中哪些关键经历,塑造了其看待世界的核心信念?
      2. 当其面临压力或冲突时,最本能的反应模式是什么?(战斗、逃避、讨好、冻结?)
      3. 什么是他/她行为背后最深层的驱动力?是爱、恐惧、责任,还是对认可或安全的渴望?
      4. 他/她有哪些明显的心性长处(如坚韧、乐观)与局限(如不善表达、回避冲突)?

      关于“位”与“格”的互动:

      1. 当前的“位”所要求的责任,是否与他/她“格”中的本性或渴望相冲突?(例如,一个热爱自由的人身处束缚重重的家庭之位。)
      2. 他/她是如何调和这种冲突的?是压抑本性以履行责任,还是反抗责任以保全自我,抑或找到了创造性的中间路径?
      3. 最终的选择,如何体现了他/她在特定“位”的约束下,其“格”所能达到的最高或最典型形态?

      六、 结语:从理解到慈悲,从洞察到自由

      “位”与“格”的框架,并非为了给行为贴标签或寻找借口,而是为了将评判转化为测绘,将困惑转化为清明。它让我们看到,每个人的选择,都是其内在世界(格)与外部处境(位)在那一刻共同书写的必然方程。

      当我们用这样的镜子观照他人,更容易生起真实的慈悲——看见那严厉背后的恐惧,那沉默之下的深爱,那退缩之中的自保。当我们用这样的镜子观照自己,则能达成深刻的和解——理解自己当年的局限,看见自己付出的努力,从而放下沉重的愧疚与遗憾。

      这正是“心连系统”中“理解-接受-看见”循环中“理解”得以启动和安顿的关键。它赋予我们一种清醒而温暖的眼光,去接纳生活的复杂,并在其中,找到自己安心前行的道路。

    1. 选择快乐:一种被遗忘的先天能力

      选择快乐:一种被遗忘的先天能力

        一切始于高中书店里一个普通的午后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空气有些焦躁。当我付完钱,对忙碌的收银员认真说了声“谢谢”时,她抬起头,疲惫的眼睛突然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
        那个瞬间像一枚金色的种子,落入我心里。

        多年后我才明白,我珍藏的不仅是她的笑容,更是从那个笑容中剥离出的 “快乐的感觉”本身。这种感觉一旦被识别、内化,就不再依赖那个书店、那个人,甚至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条件。它成了我心灵宝库中一枚可以随时取用的永恒金币。

        这就是 “选择快乐” 最核心的奥秘:它不是你从外界寻求的东西,而是你与生俱来、只需重新激活的能力。

        我们天生就能感受快乐。婴儿的欢笑不需要理由。但在成长中,这种能力可能被忽视、被掩埋。我们开始相信快乐需要条件——需要成功,需要被爱,需要一切恰到好处。

        “选择快乐”的练习,正是对这个误解的温和的更正。

        它从最简单的一步开始:从你自己的生命经验中,找到一个纯粹快乐的瞬间。 可能是一个陌生人的微笑,一阵雨后清风,一段让你忘我的旋律。然后,像从果实中提取精华一样,反复感受那个瞬间带来的 “快乐的感觉” ,直到它脱离具体记忆,成为你随时可以调用的内在资源。

        当你拥有这个资源,你就拥有了一种自由:在任何天气、任何境遇下,你都可以主动选择激活这份感受的能力。 天寒地冻时,阴雨连绵时,孤独一人时——快乐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礼物,而是你可以主动点亮的灯。

        这不是逃避现实的正向思考,也不是自我欺骗的乐观主义。这是一种基于神经可塑性的清醒实践:每一次你主动选择感受快乐,都是在强化“我能主宰自己情绪”的神经通路。

        我如今有时会做一朵小小的扭扭棒花,送给咖啡馆里对着我微笑的老人。不为说教,不为讨好,只希望那个收到花的瞬间——那朵花,那个微笑——或许也能成为别人心中一颗“快乐感觉”的种子。

        因为我知道,那个书店收银员永远不知道,她无意中给出的笑容,成了另一个人一生快乐能力的起点。而这份能力,本就藏在每个人心里,等待被温柔地认出,然后,被勇敢地选择。

    2. 驶舟浪海化平澜

        近来心里倒渐渐宁静了。这宁静不像少年时的一汪清水,倒像这海边的夜——深深浅浅的,蕴着些看不真切的影,却又实实在在地托着月,承着星。今夜月光正好,我便又信步走到这熟悉的海堤上来。

        沿着堤是一条细沙铺成的小径,软软地陷着脚印。白天里,这里是热闹的,孩子们的叫声,海鸥的翅膀,都在风里散着。到了晚上,却只剩下海水拍岸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,不紧不慢的,像老祖母摇着的旧纺车,要把这长长的夜,纺成一匹光滑的绸子。

        我便在这“纺车”声里慢慢地走。月光是淡金的,洒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粼粼的亮,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,竟像是谁撒了一把细密的金箔,在水上浮着。远处有船过,亮着几点灯火,缓缓地移,像梦中不真切的萤火。这景象,我原是看惯了的;可今夜看来,却觉着这缓缓移动的,不是船,倒像是时光——将那些惊涛骇浪的昨日,都移成了这般温驯的、粼粼的平面。

        这让我忽然想起我书桌上那本未编完的诗稿来了。那是曾祖父的笔迹,竖排的,墨色已有些淡了。我每日用指尖小心地抚过那些诗句,像抚过一片片晒干了的、来自另一个季节的花瓣。他的诗里有“一声长啸虎狼惊”的激越,我的心里,也曾有过那样的风暴。只是如今,那啸声穿过一百年的云雾落进我耳中,竟化作了这海浪一般,有节奏的、低低的呜咽——不是悲切,倒像是某种亘古的诉说。

        风里送来凉意,夹着一点点咸,一点点涩。这味道,是异国的海,却总让我莫名地想起江南水汽里那种潮润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甜。这大约便是乡愁了罢——不是刀割似的疼,倒像这海雾,无形无状地裹着你,肌肤上便蒙了一层细细的、擦不干的水汽。我便在这水汽里,学着做一枚安静的贝壳,将那些尖锐的沙砾,一日一日地,裹成珍珠般润泽的、不发一言的怀念。

        岸边有零星的礁石,黑黢黢地蹲着,浪打上来,便激起一捧雪白的碎玉,旋即又落下去,温顺地退开。我怔怔地望着,想,这浪与石的纠缠,怕也有了千万年罢?一个非要撞上去,一个硬是岿然不动。撞得粉身碎骨,也还是要撞。这般执拗,为了什么呢?大约不是征服,也不是自毁,只是为了那撞击的一刹那,生命能迸出最雪亮、最彻底的模样来。然后,碎玉落入深潭,喧嚣复归沉寂,剩下这平匀的、呼吸般的涛声。

        这涛声,此刻听来,竟像是另一种“静”了。

        远处灯塔的光,一道,又一道,缓缓地扫过墨黑的海面。它不说话,只是亮着,为那些也许并不存在的夜航人,划出一小片确定的、温暖的范围。这便很好了。我忽然觉得,我自己,或许也在心里建了这样一座小小的灯塔。它的光不烈,照不了多远,但足够让我看清脚下这一小片沙地,看清手中这一页脆黄的诗稿,看清心里那由澎湃终于走向的、开阔的平静。

        夜渐渐深了,雾气漫上来,月光便有些朦胧,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的旧照。该回去了。我转身离开堤岸,将那片永恒的、呼吸着的海,留在身后。沙地上的脚印,浅浅的,很快就会被夜潮抚平罢。

        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抚不平的了。譬如那涛声,已化进了我的脉搏里;譬如那月光,已浸透了我的诗行。它们不再兴风作浪,只静静地,在那里漾着,像我的名字一般——驶过舟,历过浪,终化作了,一片坦荡的平澜。

        我轻轻地推开家门,灯还暖着。桌上,那本《东海平澜》的诗集,正摊开在属于今夜的那一页。

      【背景】此文仿朱自清的文风写平澜的心境。多谢文忠的协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