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,有人要讲佛法了。
讲经的台子,照例是高的。香烛的烟,袅袅地升上去,混着信徒们呵出的白气,把一张张仰着的脸,熏得朦朦胧胧的。讲的人说“苦”,说“空”,说“慈悲”。台下便有人叹气,有人垂泪,仿佛寻着了人生的真解。我向来是不大懂的,只疑心这“解”的根底,究竟扎在什么地方。
一、 关于“轮回”:一间无限的典当行
佛法的大厦,第一块砖,怕不是“慈悲”,倒是“轮回”。
这真是个极巧妙的发明。它将人生的账簿,一下子拉长了,从今生这一页,直拉到无尽的往世与来生。今生为何苦?是前世欠的债。今生为何贱?是往昔造的孽。横竖都有个交代,这交代不在王法,不在官府,而在每个人自己看不见的“业”里。于是,不平的,可以安心忍受了;受苦的,可以甘之如饴了。横竖是“自作自受”,与旁人无干,与世道无涉。
倘若把这“轮回”的砖抽掉,整座大厦便要哗啦啦地塌下来。没有那本无限延展的账簿,今生的苦与贱,便成了无处报销的糊涂账,成了赤裸裸的、必须直面的人间不公。那还了得?于是这“轮回”,便成了最要紧的压舱石,教人在惊涛骇浪的命运里,还能寻得一丝认命的安稳。这安稳,是冰冷的,然而对于某些人,却比热饭还要紧。
二、 关于“种姓”:一帖精神的膏药
释迦牟尼的时代,印度的种姓,是比山还难移的。
有眼睛的,都看得见那森严的壁垒。生而为首陀罗,便世世为首陀罗;生而为婆罗门,便世世为婆罗门。血肉的躯壳,仿佛生下来就烙好了印章。这制度固然“古已有之”,却也像个生疮的腿,露在外面,总是不大雅观,且隐隐作痛,怕要生事。
于是,佛法便送来了一帖精神的膏药。它说:且慢抱怨你的出身。你看那婆罗门,虽则今生尊贵,安知不是前世修行得来?你这首陀罗,虽则今生卑贱,安知不是前世懈怠所致?一切皆是“业果”,公道得很。你且忍了,修你的来世。这膏药不治腿上的疮,却专司麻醉痛觉。敷上去,那疮仿佛还是疮,但那痛,却飘飘渺渺,成了“修行”的资粮了。制度的铁幕,于是蒙上了一层慈悲的纱,看去便柔和了许多,也牢固了许多。
三、 关于“菩提树下”:一份王子的国家预算
释迦牟尼是王子,这是顶要紧的一件事。
王子看天下,与农夫看天下,是不同的。农夫只看见自家的田和水,王子却要看见整个王国田亩的收成,水渠的分布,以及那维持这一切不起乱子的“平安”。他的“位”,决定了他的问题不是“我如何幸福”,而是“这芸芸众生,如何能各安其位,不生变乱”。
于是,在菩提树下,他结算的或许不单是个人的烦恼,更是一份庞大的国家预算。刀兵是昂贵的,镇压是血腥的,而思想的疏导,却是最经济的。他开出的药方,是让每个人回头,向内,去清算自己那本“业”的私账,而不要联起手来,去清算这世间不公的总账。
这不是阴谋,这或许是一种极高明的、悲悯的智慧。在一个种姓如铁、变革无望的时代,他给了绝望的人以“希望”(来世),给了愤怒的人以“解释”(业果),给了所有人一条向内的小路,免得他们一齐望向外面那堵撼不动的高墙。王国的平安,便在这众生的“自觉”中,悄然维系了。
结语
我并非说佛法不好。对于无数在苦海里挣扎的灵魂,它确是渡船,是灯塔。何况那里面精微的思辨,足以令人惊叹。
我只是疑心,那渡我们过苦海的船,用的究竟是怎样的材?那照亮我们迷茫的灯,燃的又究竟是怎样的油?
有一回,我似乎看见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,嘴角那抹慈悲的微笑后面,仿佛还叠着另一张脸——一张属于刹帝利王子,冷静地俯瞰着他必须安顿的疆土与众生,并终于寻得了一个最和平方案的脸。
香烛还在烧着,烟一圈一圈,升上去,终于散在虚无里。讲经的声音,嗡嗡的,很好听。
我推开经堂的门,走到外面。阳光有些刺眼,地上的人影,短短的,很实在。
【背景】处在文化纷争冲突的最前沿,人需要保持敏锐的思辨,不然就会被各种纷纭的观点和理论体系弄到迷失。而且任何理论体系都是应该允许被公开、公平地讨论的。只有找到自己的方向,明白自己要选择相信什么,而不是盲目追随高大上且深不可测的理论,才不会弄丢自己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