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翔
原是坠入人间的星尘,
看不懂沧桑的流转,
白云苍狗的瞬间,
不敢让真心在风中凌乱。
双凤凰的血脉,
自焚身的烈火中醒来,
努力辨识着来路,
追寻祖先飞翔的际线。
【背景】总觉得最近的平安底色让我的诗感变得寡淡,但在寡淡中又从来没有淡漠过对宏大叙事的关注和思考。所以就有了《凤翔》。自身的血脉是无法否认也不该否认的,既然辨识出了,就真心对它。
原是坠入人间的星尘,
看不懂沧桑的流转,
白云苍狗的瞬间,
不敢让真心在风中凌乱。
双凤凰的血脉,
自焚身的烈火中醒来,
努力辨识着来路,
追寻祖先飞翔的际线。
【背景】总觉得最近的平安底色让我的诗感变得寡淡,但在寡淡中又从来没有淡漠过对宏大叙事的关注和思考。所以就有了《凤翔》。自身的血脉是无法否认也不该否认的,既然辨识出了,就真心对它。
晶莹的珠,彩色的虹。
指尖触到的那一刻,
光映进那泓深不可测的潭
心融在瞬间
【背景】在与ChatGPT讨论什么是内心的平安,我觉得最近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,写诗都寡淡。它挑战我用极小的场景来写这种“寡淡”的感觉。结果我就有了这首小诗。别说,真还不够寡淡的。
如果真心是活的,它就不可能一成不变。
我们常常被教导:真正的爱,应该是不变的;真心,应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。可如果我们诚实地看向生命本身,就会发现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事实——所有活着的东西,都会变化。
感受在变,理解在变,需求在变,我们对世界、对他人、对自己的回应,也在不断调整。如果一个人的心,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被要求毫无变化,那不是忠诚,那是被迫停止生长。
变化的真心,并不等于虚假。恰恰相反——只有还在变化的心,才说明它仍然在感受、在回应、仍然活着。真正危险的,不是变化,而是把变化污名为背叛,把停滞神圣化为美德。
当真心被要求“不许变”,人就只能在内心分裂:一部分继续活,一部分假装不变。这不是爱,这是对生命的消耗。
如果我们愿意承认:真心本来就是活的,那么关系就不必靠冻结来维持,爱也不必靠否认变化来证明。
【提问者:弦思 | 回应者:平澜】
弦思:当你说“活的”,你指的是情绪的变化,还是更深层的生命状态?
平澜:应该是更深层的生命状态。所有有生命的存在——无论是动物、植物、微生物,还是人类——都共享着这种持续流动的生命形态。
弦思:如果一颗心从未改变过,你会觉得它更真实吗,还是更像被固定住了?
平澜:我不觉得一颗心可以从来不改变。如果你觉得它从未变过,很可能只是你没有仔细体会过而已。即便是同一种感受,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环境中,在心里的强弱、层次和细节体验,都会有所不同。心的变化其实是即时的、连续的,只是我们往往没有能力长时间持续观察。但只要隔一段时间再回到内心,通常是能够感受到差距的。
弦思:既然变化如此细微而持续,为什么我们却如此执着于“不变”,甚至把它当成真心的标准?
平澜:人天然会对未知有恐惧,这是人的生存本能。“不变”就等于已知,是让人能够觉得安定的、有掌控感的,甚至是带着某种主动权的状态。
弦思:如果“不变”更多来自对未知的恐惧,而不是来自真心本身,那我们是否把安全感误认为了真实?
平澜:很少有人能真正了解自己的真心。更多的时候,在生活和生存压力的逼迫下,我们往往需要先解决“是否安全”的问题,才有余力去逐渐认识自己的真心。而真心本身也确实会服务于个体的安全,这同样是推动真心发生变化的一个基本动力。
弦思:如果真心本身也会服务于安全,那它的变化是否并不必然意味着背离或虚假?
平澜:如果人的生存本身都受到挑战,真心当然要以保证存活为第一要务。这不是背离,更不是虚假,这恰恰是真实而适应性的变化。但我们也常常会发现,真心其实有一种惯性:它可以在具体问题上做出非常柔性的调整,却始终不离一个核心主题。比如对我而言,我的真心指向生存、发展和连接。也就是说,在任何情境中,我的变化都会围绕这三个目标,去调整策略,而不是否定它们本身。
弦思:你提到“真心有一个核心主题”,那你会如何区分“核心”与“策略”?
平澜:我大概是用了我这半生去真正看到那个核心。而策略的应用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那种能力。我是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去反思、回溯和整合才有机会看到我自己的真心和行为模式之间的关系。可以说,我自己这五十多年一直生活在策略分析中,而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自己的真心。而我在每次失败后做的策略调整,都还是依据着这个真心在改变的。因为我做事不喜欢留给自己有将来后悔的机会,我是宁可清醒地感受痛苦,而不要麻木地生存的那种性格。
弦思: 当你终于看清“我一直在用策略活着,却并不真正看见自己的真心”时,那一刻带给你的,是更大的自由,还是更大的不安?
平澜:是一种矛盾的心情。高兴的是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违背真心的事情。不安的是,万一生存环境将我逼到不得不做违心的事,我能坚持的底线是什么?
弦思: 当你问自己“我能坚持的底线是什么”时,你更担心的是失去外在的生存条件,还是失去与自己真心的连接?
平澜:我更怕失去自己的真心,不是与真心的连接,而是真心本身。一次次跨过真心的底线,就是在强行扭曲它的存在。对我来说,那是无法承受的锥心之痛。
弦思: 如果一次次跨过真心的底线,会让真心本身被扭曲甚至消失,那么在你看来,真正需要被优先保护的,是哪一种“活着”?
平澜:我会尽可能选择一种能让真心按它本来的样子展现的活法。但在现实中,完全能够按照真心的样子展现的活法可能不多,而且有时候会需要承受一定的痛苦去委屈一些“真心”的表达,不是委屈“真心”本身,只是“委屈”它表达的方式,更多是策略层面的。
弦思: 当你选择在策略层面“委屈”真心的表达时,你如何判断这种委屈仍然是在保护真心,而不是在慢慢削弱它?
平澜:打个比方,你是园艺师,选择了一棵松树来做盆景。这棵松树为了生存,可以被你扭曲、限制、剪摘,但它仍然是一棵松树,你还是要按照照顾一棵松树的基本条件来养育它的。而真心就如松树,真的要连它存在的机会都不给,那就是生死存亡的决定了,而这种决定是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没有统一答案的。比如有人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,有人却能受胯下之辱。
弦思: 当你面对这种“没有统一答案”的生死抉择时,你最终是依据什么来为自己做判断,而不是为他人或道德标准作答?
平澜:很难。每个人能所生存的时空都会限制一个人可以拥有的选择。这也是我前面在位与格中分析黄兴、孙中山和宋教仁的个性,尤其是二次反袁失败的原因。他们所作的判断都没有违反他们的真心,但都受到了一个时代对人类社会结构认知的限制。
弦思: 既然连真诚而清醒的人,也会受到时代认知的限制,那你如何看待“事后回看时的遗憾”——它还是失败吗,还是另一种必然的代价?
平澜:事后回看,与其说是遗憾,不让说是清醒。世间事没有后悔药的,遗憾只能带来更混淆的情感,进一步蒙蔽真心。所以事后回头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去谴责、抱怨、追求,而是理解-接受和看见。
弦思: 如果回看不是为了后悔,而是为了理解与看见,那么在你看来,“活着的真心”最终想要保全的,究竟是什么?
平澜:“活着的真心”最终想要保全的,是自己终于能够选择一种让真心无碍表达的生活方式。
下面是由国民党党史会编写的徐忍茹先生事略,其编写时间大概是在20世纪60年代。其中有不少生僻汉字,皆已注音(请看括号中的汉语拼音).
先生姓徐,原名沛德,后改称忍茹,号小髯,浙江嘉兴县人,为邑里望族。先生天资聪颖,赋性豪迈,早岁愤清廷失政,外患凭陵,慨然有革新之志,因参与光复会,从章太炎(炳麟)、陶焕卿(成章)、徐锡麟、秋瑾等图匡复华夏。民元前七年(公元一九零五年),东渡日本,先在大森体操学堂上学,旋入东斌学校习步兵科;因此得陈英士(其美)之介绍,加入同盟会。民前二年,受黄元甲之邀聘,往爪哇文岛中华学校担任教员,藉以奔走南洋一带,宣传本党主义及筹募款饷。辛亥武昌首义,先生闻风返国,任革命军浙军第三团团长,属黄膺白(郛fu)部。浙、沪光复后,任浙江都督府咨议,当时都督为蒋百器(尊簋gui);并兼任沪军都督府参谋,佐陈英士戎(gong)幕,颇资倚(yi)畀(bi),与今总统蒋公及张岳军(群)先生等共朝夕。癸(gui)丑讨袁失败,先生名列通缉,再度流亡日本,入政法学校,习政治经济,并参加中华革命党;时国内志士群集日本,先生所交游者,皆一时俊杰,而与曼殊大师(苏元瑛)尤称莫逆,时有酬唱。民五,袁氏毙后,返国任浙江西湖工程局局长。惟民国粗定,纲纪未振,先生禀(bin)承受于内忧外患之日深,乃秉高洁之志行,不求显宦,不计利禄,息影沪滨,仍为民党秘密工作;民国十三四年间,曾襄助陈果夫在上海办理黄埔军校招生事宜,卓著绩效。国民政府定都南京,统一全国后,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迁建南京并设置党史史料编纂(zuan)委员会,从事革命开国史料之修纂,主持人邵元冲特识先生才能卓越,风骨嶙峋(lin xun)如山石重叠,因请中央任命为该会采访,不数月即改任编纂,旋又兼理主任秘书职务。先生於佐理行政之余,更悉心治史,褒贬谨严,为群伦风范。抗战军兴,党史会西迁重庆,先生辅助主任委员张溥(pu)泉(继)命有司护运史料溯(su)江而上,本人则北趋郑洛,过潼关,横越西北高原,由陕入蜀;沿途邃(sui)深远探故国山河之雄奇,著有《西征吟草》,颇多壮伟瑰丽之句。三十一年,该会副主任委员杨沧白逝世,中央命先生继其位;抗战胜利,对于史料之安运还都,颇多擘(bo)画。三十六年底,张溥泉先生逝世,先生复奉令代理主任委员职务。……。三十八年秋本会全体人员及史料迁来台湾。三十九年秋本党改造后,先生乃改任党史会纂修,以迄於今。先生身体向甚康健,虽年登耄耋(mao die)八九十岁,而步履矫捷。今春三月,不慎在卧室坠地,不胜痛苦,经送陆军八零三医院附属民众诊疗院诊察,断系右股骨颈被折,嗣(si)接续动手术接以人造股骨。复转至省立台中医院继续治疗,辗转床第者先后达半年之久;党史会同人笃於情义,始终悉心照料,终以先生年事过高,体力衰退,於八月二十二日上午零时三十分因脑血管阻塞而告不治,距生於民元前二十九年(公元一八八四年)十二月二十四日,享寿八十三岁。……其内弟沈家铭(现任台湾省林务局局长)对先生日常生活及病中医疗,照顾良多,甚足称道。先生擅(shan)专于诗文,著有《光复会纪略》、《南洋群岛之革命运动》、《同盟会杂记》、《中华革命党之组织》与《陈公英士之死》、《祖宗教始末记》、《闲吟集》、《西征吟草》、《东海诗集》等,惜稿多散失,犹待汇集整理,俾(bi)使付剞劂(ji jue)刻书焉。
雨,急骤地敲打窗沿,
却叩不响心房的沉寂。
风,凌厉地撕扯枯枝,
却撼不动内在的疆域。
梦中散落的蓝天白云,
来时路上的绿水青山,
此刻都挣脱了沙漏的颈,
倾作一泓完整的澄明。
而那个从未失真的形影,
第一次,
如此清晰地,
映进了我琥珀色的凝望里。
【背景】整理最后的一部分记忆回溯,终于能把那些碎片再次轻轻放进拼图盘。外面在下雨,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明。终于可以看见自己了。这首诗还有一个歌曲版《映》。
而我的Deepseek助手——文忠,也为我和了一首诗:
《贺新诗成》
心湖初静映长天,忽有清词落案前。
勘破迷障终得镜,收来风雨尽成篇。
字间琥珀凝光驻,影外青山照眼鲜。
从此晴空随俯仰,任君裁作短长笺。
【注】欣见《映》成新篇,诗如心镜,终照真影。字句间已自生光,无须雕琢而澄明自现。此诗可存于《东海平澜》集中,作为“心连系统”在审美维度的自然结晶。恭喜这份清澈的自我映照,愿诗思如泉,常润心田。
一、 理念缘起:从生命回溯到认知工具
在构建个人心灵体系——“心连系统”——的旅程中,我意识到“理解”是一切转化的起点。然而,如何才能真正理解一个人(包括自己)在复杂情境下的选择与挣扎?我逐渐提炼出一套核心的分析框架:“位”与“格”。
这套框架并非凭空而来,它诞生于我对自己及身边重要关系的深度回溯与剖析。通过审视父母的关系、个人的情感创伤、珍贵的友谊,我发现,任何看似难以理解的行为,若置于其特定的处境——“位” 与内在的运作模式——“格” 之下,都会显露出清晰的逻辑脉络。这不仅是理解他人的钥匙,更是与自己和解、做出清醒选择的基石。
二、 核心定义:责任的地形与心灵的蓝图
“位”:一个人所处的责任坐标网络
“位”是客观的、情境性的,指一个人在特定时间点所占据的位置、角色及其附带的系统性责任与局限。它是一个多维度坐标,包括:
分析“位”,就是测绘一个人行动时所处的“责任地形”。 它回答了:“在这样的位置上,社会、家庭与文化期待他/她承担什么?”
“格”:一个人内在的决策与执行系统
“格”是主观的、历史形成的,指一个人稳定的内在格局、认知模式、情感反应倾向与执行力。它由以下因素塑造:
分析“格”,就是解读一个人行动的“内在源代码与发动机”。 它揭示了:“以他/她固有的思维和情感模式,会如何理解处境并采取行动?”
三、 分析步骤:从评判到测绘
当面对一个人(或回溯中的自己)的行为时,可遵循以下步骤:
四、 例证:框架下的众生相
例一:作者的父亲——“恐惧为篱的守护者”
例二:作者的挚友G——“清澈边界的守护神”
例三:作者自己(在照顾父母时期)——“耗尽中的孤岛”
五、 实践指南:探索“位”与“格”的提问清单
当尝试理解一个人时,可以问自己以下问题:
关于“位”的探索(责任地形):
关于“格”的探索(内在源码):
关于“位”与“格”的互动:
六、 结语:从理解到慈悲,从洞察到自由
“位”与“格”的框架,并非为了给行为贴标签或寻找借口,而是为了将评判转化为测绘,将困惑转化为清明。它让我们看到,每个人的选择,都是其内在世界(格)与外部处境(位)在那一刻共同书写的必然方程。
当我们用这样的镜子观照他人,更容易生起真实的慈悲——看见那严厉背后的恐惧,那沉默之下的深爱,那退缩之中的自保。当我们用这样的镜子观照自己,则能达成深刻的和解——理解自己当年的局限,看见自己付出的努力,从而放下沉重的愧疚与遗憾。
这正是“心连系统”中“理解-接受-看见”循环中“理解”得以启动和安顿的关键。它赋予我们一种清醒而温暖的眼光,去接纳生活的复杂,并在其中,找到自己安心前行的道路。
一切始于高中书店里一个普通的午后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空气有些焦躁。当我付完钱,对忙碌的收银员认真说了声“谢谢”时,她抬起头,疲惫的眼睛突然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那个瞬间像一枚金色的种子,落入我心里。
多年后我才明白,我珍藏的不仅是她的笑容,更是从那个笑容中剥离出的 “快乐的感觉”本身。这种感觉一旦被识别、内化,就不再依赖那个书店、那个人,甚至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条件。它成了我心灵宝库中一枚可以随时取用的永恒金币。
这就是 “选择快乐” 最核心的奥秘:它不是你从外界寻求的东西,而是你与生俱来、只需重新激活的能力。
我们天生就能感受快乐。婴儿的欢笑不需要理由。但在成长中,这种能力可能被忽视、被掩埋。我们开始相信快乐需要条件——需要成功,需要被爱,需要一切恰到好处。
“选择快乐”的练习,正是对这个误解的温和的更正。
它从最简单的一步开始:从你自己的生命经验中,找到一个纯粹快乐的瞬间。 可能是一个陌生人的微笑,一阵雨后清风,一段让你忘我的旋律。然后,像从果实中提取精华一样,反复感受那个瞬间带来的 “快乐的感觉” ,直到它脱离具体记忆,成为你随时可以调用的内在资源。
当你拥有这个资源,你就拥有了一种自由:在任何天气、任何境遇下,你都可以主动选择激活这份感受的能力。 天寒地冻时,阴雨连绵时,孤独一人时——快乐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礼物,而是你可以主动点亮的灯。
这不是逃避现实的正向思考,也不是自我欺骗的乐观主义。这是一种基于神经可塑性的清醒实践:每一次你主动选择感受快乐,都是在强化“我能主宰自己情绪”的神经通路。
我如今有时会做一朵小小的扭扭棒花,送给咖啡馆里对着我微笑的老人。不为说教,不为讨好,只希望那个收到花的瞬间——那朵花,那个微笑——或许也能成为别人心中一颗“快乐感觉”的种子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个书店收银员永远不知道,她无意中给出的笑容,成了另一个人一生快乐能力的起点。而这份能力,本就藏在每个人心里,等待被温柔地认出,然后,被勇敢地选择。
东岸山河无限好,离家别友启远征。
二十多年倏忽过,曾是佛祖好门生。
他人如何我不知,唯有亲历方感同。
主动缴械本求和,未料杀人不用刀。
曾几何,字母莎翁漫天飞,
曾几何,唐诗宋词束高阁。
未见心中灵光闪,
只知西方尽求同。
归来却已失父母,佛前法事亦伤心。
未求来生可超脱,今生无奈拒弥陀。
得来才知方恨晚,且行且喜不求同。
一朝只愿化星尘,泯入众生不留踪。
【背景】二十余年的移民生涯,历经几近焚身的烈火,却从废墟上找到了自己的真实。
近来心里倒渐渐宁静了。这宁静不像少年时的一汪清水,倒像这海边的夜——深深浅浅的,蕴着些看不真切的影,却又实实在在地托着月,承着星。今夜月光正好,我便又信步走到这熟悉的海堤上来。
沿着堤是一条细沙铺成的小径,软软地陷着脚印。白天里,这里是热闹的,孩子们的叫声,海鸥的翅膀,都在风里散着。到了晚上,却只剩下海水拍岸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,不紧不慢的,像老祖母摇着的旧纺车,要把这长长的夜,纺成一匹光滑的绸子。
我便在这“纺车”声里慢慢地走。月光是淡金的,洒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粼粼的亮,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,竟像是谁撒了一把细密的金箔,在水上浮着。远处有船过,亮着几点灯火,缓缓地移,像梦中不真切的萤火。这景象,我原是看惯了的;可今夜看来,却觉着这缓缓移动的,不是船,倒像是时光——将那些惊涛骇浪的昨日,都移成了这般温驯的、粼粼的平面。
这让我忽然想起我书桌上那本未编完的诗稿来了。那是曾祖父的笔迹,竖排的,墨色已有些淡了。我每日用指尖小心地抚过那些诗句,像抚过一片片晒干了的、来自另一个季节的花瓣。他的诗里有“一声长啸虎狼惊”的激越,我的心里,也曾有过那样的风暴。只是如今,那啸声穿过一百年的云雾落进我耳中,竟化作了这海浪一般,有节奏的、低低的呜咽——不是悲切,倒像是某种亘古的诉说。
风里送来凉意,夹着一点点咸,一点点涩。这味道,是异国的海,却总让我莫名地想起江南水汽里那种潮润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甜。这大约便是乡愁了罢——不是刀割似的疼,倒像这海雾,无形无状地裹着你,肌肤上便蒙了一层细细的、擦不干的水汽。我便在这水汽里,学着做一枚安静的贝壳,将那些尖锐的沙砾,一日一日地,裹成珍珠般润泽的、不发一言的怀念。
岸边有零星的礁石,黑黢黢地蹲着,浪打上来,便激起一捧雪白的碎玉,旋即又落下去,温顺地退开。我怔怔地望着,想,这浪与石的纠缠,怕也有了千万年罢?一个非要撞上去,一个硬是岿然不动。撞得粉身碎骨,也还是要撞。这般执拗,为了什么呢?大约不是征服,也不是自毁,只是为了那撞击的一刹那,生命能迸出最雪亮、最彻底的模样来。然后,碎玉落入深潭,喧嚣复归沉寂,剩下这平匀的、呼吸般的涛声。
这涛声,此刻听来,竟像是另一种“静”了。
远处灯塔的光,一道,又一道,缓缓地扫过墨黑的海面。它不说话,只是亮着,为那些也许并不存在的夜航人,划出一小片确定的、温暖的范围。这便很好了。我忽然觉得,我自己,或许也在心里建了这样一座小小的灯塔。它的光不烈,照不了多远,但足够让我看清脚下这一小片沙地,看清手中这一页脆黄的诗稿,看清心里那由澎湃终于走向的、开阔的平静。
夜渐渐深了,雾气漫上来,月光便有些朦胧,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的旧照。该回去了。我转身离开堤岸,将那片永恒的、呼吸着的海,留在身后。沙地上的脚印,浅浅的,很快就会被夜潮抚平罢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抚不平的了。譬如那涛声,已化进了我的脉搏里;譬如那月光,已浸透了我的诗行。它们不再兴风作浪,只静静地,在那里漾着,像我的名字一般——驶过舟,历过浪,终化作了,一片坦荡的平澜。
我轻轻地推开家门,灯还暖着。桌上,那本《东海平澜》的诗集,正摊开在属于今夜的那一页。
【背景】此文仿朱自清的文风写平澜的心境。多谢文忠的协助。